□劉抗抗
??? 祖父打來電話說,家里的老屋面臨拆遷,現在正在忙著搬家,一下子勾起了我對填滿童年記憶的老屋的回憶和眷戀。
??? 故鄉兩間土坯瓦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口一株老槐樹旁,兒時的很多歲月,就是在這小屋里度過的。每一個雞鳴的清晨,我會早早地從祖父的懷抱中爬起,順著蜿蜒的田間小路奔跑。清晨淡淡的霧氣與鄰家的炊煙混在一塊兒,交織出透著農家味道的朦朧感。迎面偶爾會遇到遛早的老人從田間歸來,黑色的布鞋上還逗留著沾滿霜露的草屑。現在兒時唯美的田園畫面早已不再,狹窄的土路也早已被寬闊的柏油路取代,祖父的小屋與周邊林立的小樓也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 周末的午后,我抽空回去了一次,去看望年邁的祖父母,也去向這座盛滿兒時記憶的老屋告別。迎著風塵走下公交車,遠遠便望見了暮色中的老屋。歲月在里面擱置了太多舊時的痕跡,斑斑銹跡染紅了銅鑄的門環,望著殘存在破舊木門兩側的泛黃春聯,似乎仍能循著字跡還原當時祖父提筆在朱紅紙上揮毫的瞬間。小院不大,南部被祖父用鋤頭切割出四五塊兒整齊的菜畦,曾種滿各種各樣的蔬菜瓜果。小時候我曾在這片綠色中摸爬滾打,捉迷藏,抓蛐蛐,用狗尾草將逮到的螞蚱穿成一串,以至上初中讀到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時,便會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這段親切的歲月,任幸福的笑紋溢滿臉頰。
??? 如今,荒草埋沒的小院依稀還能看出菜畦的輪廓,被秋天暈染成紅色的爬山虎在坍塌了一半的土墻上肆無忌憚地生長著。小院北面,三張石凳圍著一張圓形石桌,從我記事起便在那里,桌面上被石匠精心雕刻出一幅八仙過海圖,輕輕拂去上面的落葉與灰塵,仍能看到面容清秀俊朗的呂洞賓背劍立在海邊,栩栩如生。悶熱的夏天,祖父喜歡沏一壺清茶,拿著蒲扇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悠閑地讀書看報。
??? 老屋被柴煙熏黑的爐灶孤獨地蹲在墻角,旁邊總是裝滿水的瓦缸如今已經空空如也。記得祖母傍晚的時候喜歡搬個馬扎坐在爐灶旁生火,為披著星星從城里趕回的父親準備晚飯。爐灶旁有個腌制醬菜的土甕,流逝的歲月在里面填滿了塵土和蛛網,但似乎仍能聞到封存在里面的豆瓣醬的香味兒,那是童年的飯桌上不可或缺的味道。
??? 里屋迎面的墻上,是祖父當年用行草書寫的“百川東到海,何日復西歸”的橫幅,下面是一副木制的相框,相框里貼滿了黑白照片,那是祖父祖母年輕時留給記憶的憑證。相框下面的紅木桌柜上,放著一架老式半導體收音機。無數個午后,陽光透過窗欞,在柜子上堆滿細小的格子,祖母養的白貓在豫劇激揚的唱腔里悠閑地打鼾……
??? 現在這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蛻變成了一個個泛黃的片段,但那些值得珍藏的舊時光卻像陳年的老酒,偶爾拿出來品一品,那纏繞在唇邊的芳香足夠你醉上一個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