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民
盼信的日子,那個難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茶飯不思,夜不成眠。
有段日子,我住鄉下,那時的信件,都是隔一兩天,由郵差送往鄰村的中心學校,再由中心學校捎往我們村的小學,轉好幾轉才到收信人的手中。我那時高中畢業,看上了一位女同窗,一起讀書時半遮半掩,再加上學業緊張,倒也沒感覺出什么,一旦畢業回家,那種刻骨的相思,備受煎熬。我們兩村相距并不太近,就是近也沒什么辦法,唐突冒昧更怕把事情弄糟,誰知道人家心里是怎樣的想法?所以,最好的傳媒還是——信件。于是,我就寫信。信,千寫、萬寫;措詞,挑揀、揀挑。既怕自己孟浪,又擔心人家蒙昧,煞費心血。等到最終感覺滿意了吧,躺下,又起來開封看看。終于睡去,第二日卻一大早醒來,誆謊外出,急匆匆趕往20里外的小鎮,把皺皺巴巴信件從口袋里扯出,再看看,猶猶豫豫塞進那脫落綠皮的郵筒,回頭再確認。后又擔心那郵局的人取不取,及時不及時。其實,走到寄信小鎮,離那位女同學的村莊已經沒幾里地了,“咫尺天涯”,卻不能相見。內心悲苦,可想而知,但苦中香甜。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信了。日子顯得是那樣漫長。一天一天,一日一日,路途漫漫,遙遙無期。等信的日子,是最難熬的日子,最漫長的日子,也是心里沒抓沒撓的日子。這樣,一等就是十多天,一天走一里路也早到她家了!于是,我就胡思亂想起來:是不是信件出了差錯?是沒送到?抑或是落入其父母或哥姐之手藏匿起來了?還是人家壓根就沒那心思,我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自作多情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這樣想著,不覺中忽忽十數日。忽又一日中午,我正半睡半醒臥
于 “ 床榻”,就聽大門外有人高喊我的名字,開始還以為人在夢里,一骨碌爬起,揉揉眼睛,方覺不是夢境,原來是一鄰家小兒前來送信。遂大喜過望,抱起那禿頭小兒嗷嗷嗷轉著圈兒連連嚎叫,直把母親驚嚇……
在外地求學期間,同學們一有時間都忙著給親人寫信。課間操剛過,呼啦一下涌向傳達室索看信件,領到書信的眉飛色舞,倘若哪個同學長時間看不到家信,整天神情憂郁恍惚。我寢室上鋪有位瘦小的同學,膠東農村來的,差不多每晚蹲在鋪上給家里寫信,那一臉的幸福樣。我問他想家么?他搖搖頭,又點點頭。還有班里的一個同學,沂蒙山區的,每次讀到家信都哭,我開始以為他家發生什么不幸了,其實什么也沒發生。有一次他給我看他寫的一首詩,我現在記住了其中的兩句:“仍是四月濃春季,梧桐默默風雨中。”他對我說,他就兄弟倆,下個月他哥哥就要結婚了。我問他高興嗎?他表示說不上高興不高興。2005年秋,這位同學專程來看我,當我們言談酒菜盡興之時,我不覺吟出了那兩句詩。我的這位同學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在我尚未反應過來之時,緊緊擁抱了我,他說:“真沒想到,你,你還記得它!”我倏地看到,在他眼鏡后面,竟有淚花閃動……
現在好了,電話、手機、傳真、視頻,什么現代化的通訊工具都有,人不足出戶,信息可傳到千里萬里之外,哪里還盼什么郵差不郵差呢?就是每日郵差準確無誤地來送報紙,也都是塞進樓下的綠報箱里。而且現在的人都“現實”了,男女有話面對面直截了當,行也好,不行拉倒,哪有那個時候的卿卿我我,“尤抱琵琶半遮面”呢?就是談情說愛,誰還需要寫信?
但我,還是懷想那些盼信的日子。“盼”,是一種等待,一種渴望,甚或一種煎熬。那種迫切、美好而又提心吊膽忐忑不安的復雜心境,是現代人所永難體味和永遠欠缺的。